情愿痛苦，不要麻木

洪升华xiangchu

情愿痛苦，不要麻木
    二十多年前，陕西关中的一间普通农房里，一个叫刘小样的女人，给央视《半边天》栏目写了一封信。她信里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时代的湖面，也击中了无数普通中国人的内心。

她写道：
     "在农村，有钱可以盖房，但不可以买书；可以打牌闲聊，但不可以去西安。不可以交际，不可以太张扬，不可以太个性，不可以太好，不可以太坏。"

     九十年代，一个中国加速迈向城市化的年代。无数年轻人背着行囊奔向深圳、上海、北京，奔向他们心中的远方。而刘小样所在的村庄，距离西安不过五块钱车票。可她说，自己一辈子只去过一次西安。她守着一眼望得到头的关中平原，心里却始终翻涌着一片不安分的大海。后来，她在镜头前说出了一句震撼无数人，也让郭佳良热血沸腾的话：

"我宁可痛苦，我不要麻木。"

     二十二年后，当张越在《她的房间》里再次见到刘小样，她没有成为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人士，也没有活成一个励志故事。她依然住在那个村子，白天种地，晚上读书。只是这一次，她的话里少了年轻时的激烈，多了一份被岁月反复打磨后的沉静。

     她说："我会一直读书，一直痛苦，一直与自己的无知、偏见'见招拆招'，一直爱着从痛苦荒芜里生出来的喜悦。"她读加缪，也读自己的人生。她说，不要与人生握手言和。

  "我要拿石头打磨我这块石头。"这句话，比二十多年前那句呐喊，更让我动容。

     二十多年前，她把远方想象成解药。她相信，只要离开脚下这片土地，就能摆脱命运的束缚。2005年，她受邀前往北京参加《半边天》十周年纪念晚会。可当她看见工作人员拆除舞台布景，看见观众排队领取车马费时，她忽然悲从中来——那么美的布景，为什么要砸掉？那么真诚的相聚，为什么总要与金钱联系在一起？她终于明白，眼前的新世界，并不是自己一直寻找的远方。

       后来，她真的出走了。她去县城做售货员，去贵州打工，去江苏昆山工厂食堂做饭，去西安陪伴女儿。她和那个时代无数普通农民一样，离开土地，走进城市，也走进改革开放最浩大的迁徙洪流。她去过图书馆，听过音乐会，也看过大山大河。可是，没有一样真正让她获得平静。她甚至怀疑自己病了，还去看了心理医生。

     然而，远方没有把她变成另一个人。

     在昆山的时候，她发现工厂旁边开着一片很美的花。她问了很多人，没有一个人知道那花叫什么名字。那些工人每天从花前经过，却从来没有停下来多看一眼。她觉得很奇怪——这样的工作，有什么意义？这样的生活，又有什么意义？那一刻，她终于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真正困住人的，从来不是农村，也不是城市，而是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慢慢失去了感受世界的能力。原来，麻木不分城乡。她曾以为，农村才是囚笼。后来才明白，大城市里，同样有无数人在过着一种"看不见花"的生活。她真正寻找的远方，不是地理位置的迁移，而是一颗依然能够被世界触动的心。

      所以，她回来了。回到那个村子，回到那个曾经被她视为樊笼的地方。但她没有认输。她在院子里种满了百合、丁香、石榴、绣球，还有从南方带回来的山茶花。她把远方，种进了自己的院子。她说："诗和远方，不一定在别处，也可以在自己的心里。"

    看到这里，我停了很久。

     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无数中国人离开乡村，走进城市；离开县城，走向北上广深；也有人跨越大洋，远赴异国。我们这一代人，几乎都相信，只要一直向前走，就一定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远方。可刘小样让我重新思考：真正的自由，不是离开哪里，而是无论身处何地，都不把自己的灵魂交出去。

      她说自己农活干得特别好，再脏再累都能干。她读《月亮与六便士》，却并不赞成为了理想抛弃家庭。她说："六便士和月亮，我都要。"她在土地里劳作，也可以阅读加缪；她做母亲，也没有放弃成为自己。她用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在现实与理想之间，为自己开辟出一条路。

      她在节目里哭着说："我很想用舞蹈表达自己，可为什么我那么渴望，身体却那么僵硬？"那一刻，我看到的不是一个农村妇女的自卑，而是一个灵魂始终醒着的人，在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渴望，也面对自己的局限。她的身体或许不会舞蹈，可她思想的舞姿，比任何华丽的舞步都更加动人。

      最让我感动的，是她对待孩子的方式。她说："我要给娃自主，给他独立。我都要求我自己有自主的思想，凭什么我娃就不能有自主的思想、自由的精神呢？"在一个长期强调"孝顺"的文化里，她却对儿媳说"妈妈爱你"。她没有要求孩子报答自己，而是把自由交给下一代。因为真正懂得自由的人，不会把自己曾经承受过的牢笼，再复制给孩子。

     我想，这就是刘小样最珍贵的地方。她敏感，所以痛苦。她清醒，所以拒绝麻木。她没有耀眼的学历，也没有显赫的身份，却用自己的一生证明：一个人即使没有太多选择，也始终可以选择，不把自己的心交出去。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节目里的那个镜头——张越陪着刘小样走过一条种满樱桃鼠尾草的小路，她轻轻把双手伸进草丛，闻着留在掌心的花香，想起《斯卡布罗集市》里的鼠尾草、迷迭香、欧芹和百里香。一个听过一首歌，就会记住歌里植物的人；一个看见一朵花，就愿意停下来询问它名字的人；一个在平凡岁月里，依然愿意为一缕花香驻足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麻木？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真正被困住？

      刘小样说："很多人说要与自己握手言和，我不要做这样的人。我要拿石头打磨我这块石头。"

      她用一生，只做这一件事：用痛苦打磨自己，用读书对抗无知，用清醒抵抗麻木，用自由守护灵魂。

       后来我终于明白，刘小样之所以感动一代又一代中国人，并不是因为她走出了农村，而是因为在一个不断追求物质丰盈的时代，她始终守住了一样比财富更珍贵的东西——一颗宁可痛苦，也绝不麻木的心。时代可以改变一个人的身份，却不应该带走一个人的灵魂。

   刘小样做到了。而我们，也可以。
   昨夜，我又梦回了深圳华侨城。

洪升华xiangchu

       刘小样读《月亮与六便士》，却并不赞成为了理想抛弃家庭。
　　她说：
　　“六便士和月亮，我都要。”
　　她在土地里劳作，也可以阅读加缪；她做母亲，也没有放弃成为自己。
　　她用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在现实与理想之间，为自己开辟出一条路。
　　她在节目里哭着说：
　　“我很想用舞蹈表达自己，可为什么我那么渴望，身体却那么僵硬？”
　　那一刻，我看到的不是一个农村妇女的自卑，而是一个灵魂始终醒着的人，在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渴望，也面对自己的局限。
　　她的身体或许不会舞蹈，可她思想的舞姿，比任何华丽的舞步都更加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