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坐在我对面,手里捏着一份租约,笑得很轻松。
“刘律师,我们就是租个仓库放点货,又不是开工厂。执照那些东西,能不能先不办?”
我没有立刻回答。这样的话,我在审阅完租约后听过许多次了。说的人大多是从远方来的,带着一身闯劲,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看见前面一片空地,便只想往前跑,不太低头看脚下。
1
一张薄薄的租约
他要的仓库,原本是能找到的。只是物业管理公司开出一长串单子:营业执照、Certificate of Occupancy(建筑物使用许可证)、政府检查。他看着看着,眉头就皱起来了,说美国人怎么这样麻烦,放几箱东西而已。
后来他找到了一位外国房东。房东也是个省俭的人,没有请律师,自己写了一份薄薄的租约,薄得像一张收据。两个人谈好租金,租五年,签了字,便算是成了。房东自己动手改造仓库,他一车一车地把货运进去。那些该问的问题,改造要不要报批,用途合不合规,执照办没办,就像窗外的风,吹过去,也就没人记得了。
保险,也是没有买的。
他心里大约是这样想的:不过租个地方,真做不下去,搬走便是。
他没有细算过。一个月一万美元,五年便是六十万。一纸租约签下去,人可以走,责任是走不掉的。
2
火灭了,事情才刚刚开始
然后,就是那个周末了。
那是一个大家都在休息的周末,天蓝得没有一点心事,人都休息去了。仓库里却悄悄起了火。等消防车呼啸着赶到,火势被压下去的时候,仓库已经不是仓库,货也不再是货。
偏偏,那里面堆满了电池。
火灭了,事情却刚刚开始。烧过的电池留下了化学的残渣,有的变成了液体,正慢慢地往外渗。消防员收起水管,环保部门的人便来了。他们蹲下身,看那些液体流去的方向,问的是一些很远、很深的问题:它流到哪里去了?渗进土里没有?会不会碰到地下的水?
又有人来翻这栋房子的旧账。改造有没有许可?用途对不对?这家公司,有没有执照?
当初嫌麻烦、轻轻放过的每一件小事,这时候都回来了,一件一件,站在他面前。
没有保险。烧掉的,就是真的烧掉了。
3
写给也在路上的人
后来我常常想起他那天的笑容。初生牛犊不怕虎,原是一种可爱的勇气。只是在异国做生意,山里的老虎,并不总是张着嘴等你。有时候,它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些你懒得翻开的文件里。
若你也要在美国租一间仓库,进门之前,请慢一点。问一问这房子能不能这样用,改造要不要许可,执照办了没有,租约里写没写清楚出了事谁来担,保险买了没有。各地的规矩不同,最好请懂行的人替你看一眼。
钱是要省的。只是有些地方,省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