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恙，远望当归

洪升华xiangchu

山河无恙，远望当归
——国庆之际，重读于右任《望大陆》与胡琏石牌家书

　　又是一年国庆。

　　故乡深圳街头一面面五星红旗迎风飘扬，看见今日中国高楼林立、车流如织，我忽然想起一些已经远去的人。

　　他们没有看见今天这样的中国。他们生活在一个山河破碎、战火连天的年代。有人投身革命，有人办报兴学，有人提枪上阵，有人埋骨疆场；后来，又有人因为时代巨变远走台湾，从此隔着一道海峡遥望故乡，直到生命尽头。

　　于右任先生，就是其中一位。

　　1962年，八十多岁的于右任在台湾写下《望大陆》：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
　　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
　　故乡不可见兮，永不能忘。
　　天苍苍，野茫茫；
　　山之上，国有殇！

　　两年以后，于右任病逝台北，终究没有回到陕西三原。这已经不只是一个老人的乡愁，而是一个时代留给无数中国人的离乱与悲欢。

　　而在于右任遥望大陆的背后，还有一群中国人，我们同样不应该忘记。

　　其中有一个名字，叫胡琏。

　　1943年5月，鄂西会战正酣。石牌是长江三峡的重要门户，时任国民革命军第十八军第十一师师长的胡琏奉命守卫石牌。大战之前，他知道自己可能一去不返，于是写下遗书。

　　他给父亲写道：

　　“父亲：儿今奉令担任石牌要塞防守。孤军奋战，前途莫测。然而成功成仁之外，当无别的选择，而且成仁的可能性比较大。有个儿子能为国战死，父亲的情感上也是足以宽慰的。只是儿子服役军营为国效力已经十九年了，很久没有陪伴父母，让你们享有菽水之欢，作为儿子我是失职的，现在想到这些我心中非常难过。恳请父亲依照时节增减衣物努力进餐，您就把这儿当成超度不孝儿子亡灵的方法吧。敬叩金安。”

　　一个准备赴死的军人，最后牵挂的，仍是父亲有没有添衣，有没有好好吃饭。

　　而写给妻子的信，更让人读之动容：

　　“夫人：我今奉命担任石牌要塞守备。军人以死报国，原属本分，因此我毫无牵挂。只是想着父母已经老了，家里又贫困，妻子还年轻，孩子还没长大，未来乡关万里，你们会孤寡无依，这让我有点难过。但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只好将一切都交给命运。孩子们长大成人之后，最好还是要当军人，为父报仇，为国效忠。将来战争胜利后，你是愿意留在赣州还是陕西的娘家，你可以自己选择。家中如果能够节俭度日，应当能维持温饱。‘穷而乐古’这是先人的明训，你应该能够理解并且做到。十余年戎马生涯，负你之处良多。今天就要诀别，感念至深。特留下金表一只，自来水笔一只，日记本一册，聊作纪念。接读此信，不要悲伤也不要难过，人生百年，终有一死，死得其所，正宜欢乐。匆匆谨祝珍重。胡琏，1943年5月27日。”

　　什么是家国大义？

　　我想，这两封家书已经给出了答案。

　　家国大义并不是没有儿女情长。恰恰因为深爱父母、妻儿和故乡，才更加明白：国若不安，家何以安？山河若失，故乡又将安放在哪里？

　　胡琏最终从石牌战场活了下来，而许多官兵却永远倒在了那里。石牌之战中，第十一师多个阵地经历惨烈战斗，第三十三团第二营营长游国桢等官兵阵亡。

　　所以，我们今天不能只记住一个胡琏。

　　还应该记住张自忠、佟麟阁、赵登禹、戴安澜、谢晋元、薛岳、孙立人、杜聿明、傅作义、卫立煌、王耀武、郑洞国；也应该记住左权、杨靖宇、赵尚志以及无数没有留下姓名的抗日将士和普通百姓。

　　他们所属阵营不同，人生道路不同，历史评价也各有具体背景。但有一个共同事实不应被遗忘：当日本侵略者踏上中国土地时，他们曾在不同战场抵抗侵略，许多人把生命留在了那里。

　　他们守护的是同一片山河。

　　一个民族真正的成熟，不仅在于创造今天的繁荣，也在于能够完整地面对昨天的历史。记住正面战场，也记住敌后战场；缅怀不同阵营的抗战者，更不能忘记那些连姓名都没有留下的普通士兵。

　　因为当一个年轻人倒在战场上的时候，他最后牵挂的，也许只是家中的父母、妻儿和故乡。

　　胡琏用家书告诉我们什么叫守；于右任用《望大陆》告诉我们什么叫望。

　　而今天的我们，更应该懂得什么叫归。

　　我也漂泊在海外，所以每次读到“望我故乡”，心里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共鸣。一个人年轻时可以走得很远，但走过半生以后才明白：世界再大，总有一个地方叫故乡。

　　我期待海峡两岸珍惜和平，让共同的历史、文化与亲情成为连接彼此的力量；也期待历史造成的离散越来越少，让想念故乡的人能够回乡，让于右任那种“故乡不可见”的遗憾，不再成为后来人的命运。

　　我们纪念战争，不是为了呼唤新的战争；我们缅怀先烈，是为了更加懂得和平何其珍贵。

　　若有一天，历史留下的隔阂能够在和平中得到抚慰，那时，我们或许可以对于右任先生，也对胡琏以及那一代远去的抗战将士轻轻说：

　　先生，故乡犹在。
　　将军，山河无恙。
　　你们曾经用生命守护的中国，没有忘记你们。

　　山河无恙，远望当归。🇨🇳

洪升华xiangchu

答田纳西州读者：

MR.Charles Lee,
谢谢您的赏识！
　　文章能让朋友读后有所触动，也算没有辜负我写下这篇文字的初衷。
　　今天是国庆。在台海两岸走过漫长分隔的今天，我写下《山河无恙，远望当归》，特意从于右任先生、胡琏将军以及那一代抗战将士写起。其实我的初衷很简单：无论后来历史如何变迁，无论身处大陆、台湾还是海外，我们都不应该遗忘那些曾经为民族抗战、为守护山河付出过生命与青春的人。
　　于右任晚年留下：“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
　　胡琏则留下遗愿：“予尸化灰，海葬大、小金门间……魂依莒光楼。”
　　胡琏是“守”，于右任是“望”，而今天，我还想表达一个“归”字。
　　这个“归”，是我对两岸和平团圆的期盼，也是一个漂泊海外游子的乡愁，更是许许多多远行之人心中那条始终没有走完的归乡路。
　　愿远行的人，终有归期。[爱心][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