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的午餐

亚城林黛

盛夏的那一天有点潮湿，因为最近雨水特别多，却也因此让树和草看起来格外地绿。格格的家就在一大片绿草地的中央，那是一栋白色的房子。我踩着草地中间还冒着湿气的石板路，向那所房子走去。

（图片为ChatGPT合成）

格格今天中午请客，因为前些日子格格夫妇外出旅行时，她的朋友们来家里帮忙照顾他们的狗狗。狗狗有一个很神气的名字，叫将军。

我摁了门铃，门内立刻响起将军的叫声。门一打开，将军就扑了上来。看得出来，他是一只一直被宠爱着的狗狗。我手里拿着一把刀、一把削刀削面的刀，所以赶紧把拿刀的手高高举了起来。是的，我今天的任务是做刀削面。

格格的家很大，最有特色的是她的厨房。那个在疫情期间斥巨资整修过的厨房宽敞明亮，一个巨大的大理石工作台占据着厨房中央。穿着色彩鲜艳衣服的格格已经在那里忙起来了。

我用小美机和好面，因为面醒得久一点会更好。面和得有些软，我又一点一点把干面粉揉了进去。

渐渐地，格格的朋友们陆陆续续来了。每到一位朋友，将军都表现出最大的热情。说来格格的公公是美国的一位三星将军，他们就给心爱的狗狗起了这么一个响当当的名字。

春儿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北京姑娘。一身黑色长裙更显出她的苗条，剪得齐齐的刘海遮住额头，让她笑起来时那双眼睛显得更加明亮。格格没有让她闲着，派给她的活儿是切葱。

那葱可不是平日里我自己炒菜炝锅时用的一根半根，而是好几把。春儿还没切几根，就被格格叫停了。格格亲自示范，告诉她应该怎么切，才能把眼前这一大堆葱顺利切完。春儿努力地切着，在一旁和面的我心里却开始琢磨，“这个姑娘平日里做饭吗？”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身上那股无拘无束的劲儿，我又胡乱猜想起来，她的另一半会不会是个美国人？切着切着，春儿流出了眼泪。因为那是葱辣的。是啊，平日里量少不觉得，这么大量的葱一起切，原来真得很辣。

夏妍夫妇也来了。衣着朴素的夏妍自带一种沉稳的气质。格格也给她分派了活儿，就是把两颗大白菜的叶子一片一片揪下来，收在一个盆里。这也是一个功夫活儿。

叶子全部被揪掉后，两颗白菜只剩下了光秃秃的白菜帮子。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颗白菜被剥得如此彻底，竟让我想起了新西兰牧场里的羊、那些刚刚被主人剪去了厚厚的羊毛的羊，也是这样光秃秃的模样。

揪下来的白菜叶被洗净、甩干备用。格格说，洗过的白菜叶一定要甩干，不然酱料粘不上去。说话间，她已经用专门从中国带回来的芝麻酱等调料拌好了酱汁，倒进白菜叶里，搅拌均匀。原来她是想复刻那道著名的乾隆白菜。

前来赴宴的还有格格的邻居，一对年长的白人夫妇。丈夫身形高大，只是背有些驼。女士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白衬衣，一头白发衬着白里透红的脸庞和一双蓝色的大眼睛，显得十分醒目。她很健谈。

她告诉我，他们家就在格格家的对面，是格格家最近的邻居。她还认识这栋房子以前的主人，所以知道房子原来的格局。格格后来打通了不少隔断，才改造出如今这个宽敞现代的厨房。

她有着跳跃性的思维。我听到她又感叹，现在很多年轻人更喜欢安逸的生活，不像她和先生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要努力工作，靠自己获得想要的生活。

我说她的一头白发很优雅。她告诉我，她很早就白了头发。当年去学校接上小学的女儿时，别人常常以为她是孩子的奶奶，其实她是妈妈。不过她从来不在意别人怎么说，也从来没有染过头发。她还说，她和先生这些年来一直资助一些需要帮助的年轻人，每年都会和他们相聚一次。

来得最晚的客人是秋韵。我曾经在格格家见过她一次，那次她还带着女儿。秋韵妆容精致，服饰讲究。她刚刚从撒丁岛回来，还专门给格格带来了一块在那里买的 Pecorino 奶酪。撒丁岛的pecorino 奶酪非常有名，格格专门嘱咐她去撒丁岛一定要带一些回来，她带回来了。

格格也不客气，立刻打开包装，把奶酪切成片，放在烤好的面包片上。格格觉得把好东西拿出来给好朋友们一起分享才是真正值得的。

那面包上已经铺着暗红色的意大利香肠，香肠下面是一层由绿色罗勒和其它香料调成的酱。格格说，那是意大利罗勒。我正看得出神，格格拿起一片香肠让我尝。我犹豫了一下，问：“这个可以吃吗？”因为它的模样看起来像是生的，而我对生的东西一向有些忌口。格格说：“可以吃。”

事后想起来，我觉得自己问得有点唐突。如果不能吃，格格为什么会把它摆在面包上呢？

厨房里一直忙忙碌碌，各色饭菜也陆续端上了饭厅的长桌。

那里，格格早已摆好了餐具。那是一套套完整的洋葱盘，蓝白相间，让我想起了中国的青花瓷。格格说这套原产自德国的盘子是从她婆婆那里得到的，婆婆当时要给孩子们分东西，格格看中的就是这套蓝白的盘子和一张地毯。蓝白的青花瓷也是我非常喜欢的瓷器，它素雅且大气。

餐桌上最吸引我的是红烧肉。格格做的是上海风味的红烧肉，不放桂皮和八角。她还配了笋干，同样是甜咸的味道。比起软糯的红烧肉，笋干多了一份韧劲，更有嚼头。

宁波烤菜则是我从来没有吃过的。这个看起来不太起眼的菜，却又是一道实实在在的功夫菜。几包上海青江菜，要经过清洗、烤焙，再调味，最后才做成眼前这一盘烤菜。吃起来也带着一点甜。它毕竟是一道南方菜。

格格不久前去了一趟中国，回来想复制她最熟悉的北京和江浙菜系。另外山西的文化和面食都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所以这次，除了这些费功夫的菜肴之外，她还特意安排了一道主食，即山西刀削面。而这道主食的主厨，就是我。多年前，我远渡重洋来到大洋彼岸时，行李里就带着一把削刀削面的刀。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小时候家里的烟火气。那时候，中午爸爸妈妈和弟弟回到家，就经常做刀削面吃。

来到美国以后，我做刀削面的机会并不多。不过，手艺应该还在吧。

格格为刀削面准备了两种卤，一种是西红柿鸡蛋，一种是羊肉臊子。

大家正兴致勃勃地吃饭时，春儿的先生来了。他刚刚出差回来，直接从机场赶过来。我一看就暗自笑了。我居然猜对了，他果然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美国人。

他们碰巧坐在我的对面，两个人的一举一动里都透着甜蜜。

席间，还有一对夫妇加入。先生常常活跃在亚特兰大的各种场合，他们住得离格格家也不远。席间，他的风趣幽默再次展现；饭后，他又默默端起一摞盘子微笑着送回厨房。他脸上那种温良厚道的神情，让我顿生敬意。

丰盛的大餐终于吃完了。

桌上的餐具又一件件回到了厨房中央的大理石台上。春儿的先生站在水池边，开始清理大大小小用过的盘子；格格的先生则把冲洗过的餐具一件件放进洗碗机。

为这一餐忙了好几天的格格，终于可以坐下来和朋友们聊聊天了。

这时，格格的先生从洗碗机旁直起身子，忽然问了一句：”Can anyone take Gege home?”我听了，忍不住大笑起来。

是啊，办这样一场家宴实在不容易。有人切葱，有人揪白菜，有人削面；有人把盘子端回厨房，有人守着水池清洗，有人把餐具放进洗碗机，还有人把剩下的饭菜一一收好。

热闹是真的，幸福是真的，辛苦也是真的。

午餐结束后，我告别格格，沿着那条依旧些潮湿的石板路离开。到了自己的车前，我又回头望了一眼。

绿草坪中央，那栋白色的房子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那里住着格格、格格的先生，还有一只叫将军的狗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