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印楼塌了，我们应该拷问谁？

洪升华xiangchu

许家印楼塌了，我们究竟该叩问谁？
——写在许家印被判无期之后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许家印的一生，竟把《桃花扇》里的这几句话，演绎得如此惊心动魄。从河南农村一个早年丧母的穷孩子，到钢铁厂工人；从南下闯荡，到白手起家创建恒大；从籍籍无名，到中国首富；再从鲜花、掌声、足球、慈善和万众瞩目中跌落，直至企业崩塌、身陷囹圄，被判无期徒刑。六十八年人生，从泥土走上云巅，又从云巅跌回尘埃。这样的命运，无论爱他还是恨他，都很难让人不发出一声叹息。

　　此刻，我忽然想起明代杨慎那首《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几百年来，我们读它，常常觉得苍凉，却只有真正经历过人生起伏以后，才会懂得这几个字究竟有多重。人年轻的时候总相信努力可以改变一切，相信只要足够聪明、足够勤奋、足够坚韧，就一定能够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可走到人生深处才发现，个人再强大，也不过是历史长河里的一叶舟。浪来了，你可以奋力划桨，却未必能够决定河流最终流向哪里。

　　许家印当然犯下了必须承担的错误，但我们也不应该因为今天的结局，就倒过来否认他曾经拥有的才华、胆识、组织能力和惊人的坚韧。真正做过企业的人都明白，从零开始办一家企业已经很难，把一家企业做到百亿、千亿规模，更不可能仅靠运气。那需要判断市场的能力，需要整合资源、融资和用人的能力，需要别人犹豫的时候敢于下注，也需要一次次从失败和危机中重新站起来的韧性。一个河南农村的穷孩子，如果没有异乎常人的能力，不可能一步一步走到中国商业世界的最高处。

　　其实，改革开放四十多年真正改变中国面貌的，除了政策制定者、科学家、工程师和亿万普通劳动者，还有一个经常被我们低估甚至误解的群体——企业家。他们拿自己的资本去赌未来，拿自己的信用去融资，拿青春、家庭甚至全部身家去承担失败。成功以后，我们看见的是财富榜、豪宅、名车和聚光灯，却往往看不见他们曾经为了一个订单低声下气，为了一笔贷款辗转难眠，为了让企业活过明天而四处求人，更看不见那些在工厂、办公室和旅途中熬过去的无数个不眠之夜。

　　牟其中、褚时健、许家印，包括今天仍在不断出售资产、艰难化解债务的王健林，他们的是非功过完全不同，当然不能简单相提并论。然而，如果暂时放下对具体案件的评价，只看改革开放一代企业家的生命轨迹，就会发现他们身上有一种非常鲜明的共同气质：聪明、敏锐、敢想、敢干、能熬，也敢在别人不敢冒险的时候，把自己的全部命运押上去。褚时健七十多岁重新上山种橙子，没有惊人的生命意志，一个老人何必重新开始？牟其中从普通人走到中国民营商业舞台中央，如果没有超乎常人的想象力和行动力，也不可能创造那些传奇。王健林从军人、地方干部到创办万达，穿越房地产、商业地产、文化产业和海外并购几轮周期，同样不是一个普通意义上的经营者。

　　因此，我始终认为，我们不能用最简单的方法书写中国企业家：成功时把他捧成神，失败以后又把他踩进泥土。一个成熟社会首先应该懂得，人是复杂的。一个人的才华不能抵销违法，一个人的违法，也不应该把他几十年的奋斗、能力与曾经创造过的社会价值全部抹掉。历史如果最后只剩下一张财富榜和一纸判决书，那么我们其实并没有真正理解那个时代。

　　当然，面对恒大，我的悲悯首先还不是给许家印，而是给那些掏空一个家庭、甚至两代人积蓄购买恒大期房的普通百姓。他们交了首付，办了贷款，结了婚，生了孩子，却迟迟等不到宣传册上那个温暖的家。钢筋可以生锈，工地可以停摆，开发商可以倒下，可银行每个月的还款通知，并不会因为房子没有交付而自动消失。更令人心酸的是，一套当年一百万元买下的房子，几年以后也许只值五六十万元，房价可以缩水一半，而购房人当年承担的债务，却不会因此自动缩水一半。

　　于是，中国房地产时代留下了一幅近乎荒诞的图景：房子可以没有，债务却还在那里；房子可以烂尾，人生却不能暂停。 有人因此倾家荡产，有人夫妻反目，有人几十年的积蓄化为乌有，有人倾尽一生买下的不是一个家，而是一张需要偿还二三十年的欠条。这些账，首先必须记在恒大的账本上。企业家拿了千千万万普通家庭的钱，就必须对千千万万家庭负责；企业越大，越应该敬畏法律，财富越多，越应该敬畏风险。这一点，没有任何值得辩护的余地。

　　可是，如果恒大的故事最后只剩下一句“许家印罪有应得”，然后大家鼓掌、转身、散场，那么这个时代真正应该总结的教训，反而可能被掩埋。因为我们还必须继续追问：这样一台曾经高速运转二十多年的房地产机器，究竟是怎样形成的？一套还没有建成的房子，为什么可以提前出售？一栋甚至尚未封顶的楼，为什么银行能够提前把一个普通家庭未来二三十年的收入抵押进去？为什么许多地方政府长期高度依赖土地出让？为什么开发商必须不断拿地、不断融资、不断销售，再拿后面的资金维系前面的项目？

　　在房地产高歌猛进的年代，土地、财政、银行、开发商、GDP、就业和房价，早已不是彼此孤立的存在，而是一组高速咬合的齿轮。地方需要土地收入，开发商需要拿地扩张，银行需要放贷获得收益，购房者相信房价继续上涨，城市需要投资、建设和经济增长。在那个时候，规模被视为能力，负债被包装成杠杆，奔跑被理解为进取。所有人都希望这辆车继续向前，却很少有人愿意在盛宴最热闹的时候问一句：如果有一天前面的路突然没有了，究竟谁来踩刹车？

　　后来，刹车真的来了，而且来得很猛。一些曾经被视为商业传奇的人突然发现，昨天还能正常运转的融资模式，今天可能已经走不通；昨天还被市场和资本奖励的规模扩张，今天可能成为致命负担；昨天由土地、银行、企业、购房者以及地方经济共同构筑的一场盛宴，等到散席的时候，所有矛盾却很容易被浓缩成某一个企业家的名字。

　　这也许正是改革开放几十年来一些中国企业家命运中最复杂、最令人悲凉的部分。他们中当然有人贪婪，有人失控，有人误判形势，有人过度负债，也有人最终越过了法律红线，这些责任绝不能推给时代。但我也不相信，大多数企业家走进商海的第一天，就想着有一天去犯罪。他们最初不过是想成功，想把企业做大，想创造财富，想证明自己的能力，想让家人摆脱贫穷，也想凭借自己的双手掌握自己的命运。

　　只是，当企业越做越大，政府、银行、土地、审批、融资、政策与资本越来越深地纠缠在一起，一个企业家的命运便不再完全由市场决定。有时候，真正令人不安的不是规则严格，而是规则边界不够清晰；企业最害怕的也不是输，而是不知道明天游戏规则会不会发生变化。昨天鼓励扩张，今天要求降杠杆；昨天以规模论英雄，今天规模可能反过来成为包袱。船已经开到大海中央，风向却变了，潮水也退了。

　　这并不能为任何违法行为开脱，却提醒我们：历史远比一句“成王败寇”复杂。有些企业家既败给了自己的欲望与误判，也败给过度扩张和错误杠杆；既要承担自己不知道收手的责任，也不得不承受经济周期、监管转向和政策环境变化带来的冲击。企业家的错误是真实的，时代的惯性也是真实的。把其中任何一面完全抹掉，都无法解释我们究竟经历了什么。

　　所以，当我看到一个又一个曾经才华横溢、意气风发、坚韧不拔的企业家，最后破产、入狱或者身败名裂，我越来越难仅仅用“活该”两个字，把他们几十年的人生盖棺定论。如果几十年里类似的大起大落不断重演，我们当然应该研究企业家的欲望、能力和边界，也应该研究政策、产权、监管以及政府与市场之间究竟应该保持怎样的距离。一个好的制度从来不是保证企业家永远成功，而是让成功与失败尽可能由市场作出判断，让规则足够清晰，让产权能够稳定，让违法的边界在一开始就可以被人看见，而不是等到一切发生以后，再回过头去重新解释昨天。

　　中国历史上，商人似乎始终背负着一种挥之不去的不安全感。太穷的时候没人看见你，太富以后，所有人都会开始研究你；经济发展的时候需要商人投资、纳税、创造就业，财政困难或者社会矛盾上升的时候，富人又很容易成为愤怒投射的对象。几千年来“士农工商”的文化阴影，并没有因为今天有了摩天大楼、证券市场和互联网就彻底消失。我们喜欢财富创造出来的繁华，却未必真正学会尊重创造财富的人；我们希望企业家承担风险，却又很容易在他们失败以后，把仇富包装成一种天然正义。

　　一个国家究竟应该怎样对待那些敢拿自己的资本、信用、时间和命运去冒险的人？企业家绝不是圣人，更不能成为法外之人；但是，一个文明成熟的制度，同样不是保护富豪违法，更不是等到富豪倒下以后群起而攻之。我们真正需要的是清晰的法律、稳定的政策、可信的产权和可以预期的规则：既约束资本，也约束权力；既让违法者付出应有代价，也让守法经营的人相信，只要自己遵守规则，就能够安安心心地把企业做下去。

　　企业家自己也应该从许家印的结局中明白一个最朴素的道理：真正能够保护你的，从来不是财富，不是规模，也不是关系，而是边界。没有边界的扩张，迟早会撞上边界；没有敬畏的财富，也可能有一天成为压垮自己的巨石。一个真正卓越的企业家，不只是知道什么时候向前冲，更应该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不只是拥有做大的能力，还应该拥有克制自己的能力。

　　所以，我写下这些文字，不是替许家印翻案，也不是为任何违法者寻找借口。我只是越来越无法从一个企业家的坠落中获得快感。没有企业家，谁去投资，谁去创新，谁去办工厂，谁去承担一次又一次商业失败，又是谁去创造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的就业岗位？一座城市的繁荣，难道真的能够永远靠政府办公楼、土地出让和财政投资来支撑吗？

　　如果有一天，一个社会最聪明、最勤奋、最富冒险精神的一批人，越来越羡慕编制，越来越害怕创业，害怕把企业做大，甚至害怕自己拥有财富，那么这个社会真正失去的，绝不仅仅是几个企业家，而是创造财富的冲动，是改变命运的想象力，也是一个民族不断向上生长的勇气。

　　许家印的人生走到今天，是他个人的悲剧，是无数恒大购房家庭的悲剧，也是中国房地产一个时代值得认真反思的落幕。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如今又眼看他楼塌了。可是站在这一片废墟之前，我真正想问的已经不仅仅是“许家印为什么倒下”，而是：这座曾经如此辉煌的朱楼，当初究竟是怎样建起来的？是谁给它土地，谁给它杠杆，谁从它的繁华中得到过收益，谁曾经希望它跑得再快一些，又为什么直到楼塌以后，我们才突然发现，它的地基早已经出现裂缝？

　　如果当年一起端杯的人很多，那么今天总结教训的人，也不应该只有一个。这是许家印应该回答的问题，也是开发商、银行、监管者、地方财政乃至整个社会都应该共同回答的问题。

　　写到这里，再读杨慎那句“是非成败转头空”，忽然觉得它已经不只是在说英雄，也是在说我们每一个试图和命运较量的人。曾经拥有再多财富，站过再高山峰，受过再多掌声，到最后都会归于时间。青山依旧，夕阳依然，滚滚长江也从不会为了哪一个人的荣辱而停下来。

　　只是杨慎最后说，“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历史当然可以笑谈。

　　可是身在其中的人，我感同身受，我已经泪流满面，哪里笑得出来？

　　那些没有等到房子的家庭笑不出来，那些一夜之间失去企业的人笑不出来，那些在时代浪潮里拼搏了一辈子、最终发现自己仍然没有完全掌握命运的人，也笑不出来。

　　所以，面对许家印今天的结局，我没有赞歌，也没有欢呼。只有泪眼婆娑中的一声叹息。

　　叹一个人的盛衰，叹一个时代的远去，也叹我们每一个人都曾经如此认真地相信：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够战胜命运。

　　其实哪里有什么永恒的云巅。

　　不过是有人刚刚登场，有人正在谢幕；有人今日宴宾客，有人明日楼已空。大江依旧向东，青山依旧在那里，而我们拼尽一生争来的那些名利、输赢、荣辱，最终也不过是历史长河里翻起又落下的一朵浪花。

　　是非成败转头空。

　　但在一切转头成空之前，我们至少还应该把应该总结的教训留下：让该负责的人负责，让该反思的制度反思，让违法者敬畏法律，让普通人的血汗钱得到保护，也让那些愿意创造财富、承担风险的人，能够在清晰、公平、稳定的规则之下安心前行。

　　如此，才不至于有一天，当下一座“朱楼”再次轰然倒下时，我们除了围观、欢呼和叹息，仍然什么都没有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