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链

洪升华xiangchu

项链
　　那天的情绪很不对。
　　失恋的消息还没消化，跟了三个月的客户也在同一周黄了。房东的催租信息安静地躺在手机屏幕上，像一枚未拆的判决书。我从写字楼出来，夕阳沿着深南大道一路铺开，红得像假的，倒像挂在天桥上廉价的滤镜。
　　作为一家咨询公司的业务经理，我不算穷——有车有房有贷，有一身剪裁合体的职业装。但所谓“中产”的稳妥，往往只够撑住体面，不够托住情绪。
　　我漫无目的地走，等回过神，已站在国贸那片灯火之下。橱窗一个比一个亮，像精心布置的陷阱。鬼使神差，我推开了宝格丽的门。
　　店里很静。暖光落在玻璃柜台上，每一件首饰都安静得近乎冷漠。柜台后站着一位穿黑制服的姑娘，戴着白手套，发髻一丝不苟。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不是职业的弧度，而是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
　　我随意扫过柜台。玻璃底下，一条细细的项链躺着。坠子是一颗小小的蓝宝石，在灯下泛着极淡的水色，像一滴凝住的海。我大概多看了一秒。
　　“这条？”她顺着我的目光。
　　我点头，又迅速摇头：
“我就随便看看——买不起。”
　　话出口，像替自己提前划清界限。
　　她停了一瞬，忽然笑了：“没事，我也买不起。”
　　两个买不起的人，隔着一层玻璃，对着一件买不起的东西，忽然有了默契。
　　她在柜台里把项链轻轻托起，宝石在灯下微微一转。随后，她压低声音，带着一点孩子般的顽皮：“平时店长看得严，根本不让碰。今天刚好不在，来，咱俩一起开开眼界。”
　　那句“咱俩”，让人心口一松。
　　我顺从地俯身靠近柜台。她隔着玻璃，稳稳地为我扣上搭扣。金属贴上皮肤的一瞬有些凉。
　　她一边替我戴好，一边认真地讲工艺、讲设计：“切面多，光进去不会炸开，是往里收。所以看着像有水在里面流。”
　　语气平静，没有半分催促。仿佛她不是在卖一件昂贵的商品，而是在替一件美好的东西作证。
　　她退后一步，认真端详。
　　“真的很好看。”
　　不是奉承，是判断。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莫泊桑笔下的玛蒂尔德——为了虚荣借来一条项链，把十年青春赔给一个假象。她渴望的是别人眼里的光。
　　而此刻，我站在镜子前，看见的却是自己——疲惫，却真实。
　　我不是为了宴会，不是为了谁的目光，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配得上昂贵。我只是忽然明白，当我说“买不起”的时候，她仍愿意认真地为我戴上它，认真地讲它的来历，认真地说一句“很好看”。
　　那份认真，比价格更重。
　　“我要了。”
　　她怔了一下，压低声音提醒：“很贵。你可以回去想想。”
　　我摇头。
　　刷卡声很轻。
　　她把项链擦了又擦，放进丝绒袋，装盒，系带。每个动作都郑重得近乎仪式，像在替我珍藏什么。
　　我走到门口，回头。
　　她仍站在柜台后，见我回望，又笑着挥了挥手。
　　夜色已落，霓虹灯一盏盏亮起。
　　莫泊桑的玛蒂尔德用十年偿还一条假项链。
　　而我，用一个月房租，买下一段真实的瞬间。
　　不是虚荣，不必偿还。
　　只是那天晚上，有人隔着柜台，认真地，把美递给了我。
　　后来我才明白——
　　真正的体面，不是拥有多少光，而是在低谷时，仍有人替你点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