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心中再无大事—以此文纪念我的父亲

亚城林黛

二零二五年五月一日是五一国际劳动节，那天，做为劳动人民一员的我早早走出家门开车去上班，直到坐上校车，我才拿出手机浏览微信，看到小弟弟发来简短的一条信息“姐，速归”。这三个字像一个重磅炸弹，炸得我心直往下沉。出国二十多年，难道轮到我经历很多人经历过的事了吗？

下校车后立即给弟弟打电话，他说我们的老父亲状况非常不好，住进了ICU，我要是能回去就赶紧回。家人帮着寻找机票，我五月二日早晨离开家一路辗转飞回中国，踏上了家乡的土地。

小弟弟一家到机场来接我，这是从未有过的豪华阵容，也预示着我在家乡的这几天不会轻松。

坐上他们的车向家里开去。弟弟简短介绍着父亲的情况。父亲身体一直很好的，他不像很多老人有心脏病啊高血压啊糖尿病什么的，他只是不能到处走。家里雇了保姆，和大弟弟一家照顾他的生活起居，日子倒也安静平常。但是，五月一日早晨，父亲起床后不吃饭，而且总是呕吐，中午也是这样。弟弟们叫了救护车送父亲去医院，立刻入住了ICU。CT检查是脑出血，但出血已经止住。两天后，医生说我父亲情况稳定，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此时，保姆也给我发来微信“姐，什么时候到家？我在做饭。”我回答“很快，在回家的路上了”。

小弟弟的电话响了，是大弟弟打来的，急切地询问我们到了哪里，说赶紧到医院来。早晨父亲情况突然恶化，医生要放弃抢救了。他让医生不要放弃，说我姐姐刚下飞机，让她见见老父亲。我们的车直奔医院。

ICU的外面有家人和朋友，我和两个弟弟被允许进入ICU。

父亲躺在床上，嘴里插着管子，护士在有节奏地按压着呼吸泵帮助他呼吸。父亲的左眼半睁着，右眼微微闭着。我抚摸着他的头叫着“爸爸、爸爸”，父亲没有反应，但是慢慢地，他的右眼睛蓄积了泪水，一颗泪珠顺着眼角流下。医生说，”老爷子的听觉一直在”。但是很快，监视屏上的生命体征变成了一天直线。我拼命喊“爸爸、爸爸、爸爸……”，奇迹出现了，监视屏上的心跳，血压都恢复了。弟弟说“你硬是把爸爸喊回来了”。医生说“你们出去吧，我们赶紧让老人上呼吸机”。
我们在ICU外面等着，不久医生出来叫着我老父亲的名字，我们涌上前，医生说老父亲走了。



是的，我的老父亲走了，离他91岁的生日只有8天。

二十六年前，正值年富力强雄心壮志的我漂洋过海谋求新的生活，和老家的连接纽带是一年一度的探亲，在那一个月的时间里，我是一个全职的女儿，照顾他们的生活起居，带他们到各个公园玩，带他们出去吃饭。





疫情三年不能回家，疫情之后的两年里我回家四次。今年计划秋天再回去，而且计划退休后好好回去陪爸爸。天，总是这样不随人愿，我的这个愿望就这样被无情地粉碎了。但我感谢爸爸，他一直坚持着、坚持着我回去见到他。



四十多年前爸爸送我去读书，然后我就一直在外忙碌。爸爸总说他给我起的名字起错了，那个名字让我一路向远方飞去而不着家。每次给家里打电话时，我在电话里叫“爸爸、爸爸”，他说那是他最喜欢听到的声音。这次，我把他又叫了回来，但是最终还是走了。

弟弟们的朋友很多，社区的服务也很到位。后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弟弟们去给爸爸擦洗穿衣，然后懵懵懂懂的我一个人进去看爸爸。爸爸在锦缎下，他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那曾是一个怎样的英俊潇洒、智商超群、活力四射、充满爱心的生命啊。



想起小时候，爸爸妈妈都要工作，白天把我放在一个奶奶家。每到傍晚，爸爸的自行车的声音在胡同口一响，我就自己爬到摊在床上的小棉被里，爸爸进屋后把我包好抱着回家。

想起小时候，眼看要过年了，我还没有新鞋。妈妈在百忙的工作之余衲好了鞋底、做好了鞋帮，爸爸一针一线把鞋帮缝在鞋底上，过年时我穿上了新鞋。

想起小时候，我坐在爸爸自行车的横梁上，听到他喃喃自语，我问爸爸你在说什么，他说“没说什么，我在想问题”。

想起小时候，每次路过路口的饭店，我就扯着爸爸要进去，因为那里的丸子汤很好喝。爸爸也总是依着我去给我买丸子汤。

想起小时候，爸爸带我去公园，午饭时爸爸买了一碗蒜炒灌肠，这是一种用荞麦面做的面食。爸爸原以为我吃不了多少，可是我大口大口把一碗面全部吃完。爸爸没有吃到。

想起小时候，妈妈搞到了一块黑平绒料子，刚好够给我做一件小大衣，可是我想有一个带帽子的小大衣，裁缝怎么比划都裁不出一个帽子来，爸爸看着渴望的小眼神，硬是用边角料给我缝出了一个帽子。

想起那时候，为了让我学好英语，爸爸买了双卡录音机，那在当时是很贵重的电器。当我的老师多年后仍然记得我、并在爸爸面前夸赞我时他好开心。

家住的街道在改革开放后是市里第一个开放的自由市场，上下学时总可以看到各式各样的衣服，我非常喜欢一件驼色卡腰长呢子大衣，每次路过都会频频去看。爸爸看出了我的心思，有一天他揣了一大把钱给我买回了大衣。

我到了远方的城市工作后，爸爸趁放假来看我，我带着爸爸游览了城市中的各个景点，那次的游览是我成年后和我的爸爸在一起度过的最长的时光，非常幸福。



我的爸爸在五十多岁时经历过一场大病，在他得病时我突然一夜间长大，不再是那个等着妈妈喊吃饭才回家的懵懂少女，而是一个知道下学后帮着妈妈洗菜做饭打扫家的好女孩。爸爸的病好后，他无论冬夏坚持晨跑很多年，后来他身体一直都很好，在80岁高龄时依旧可以在乒乓球台前拉出漂亮的弧圈球。这次，2025年5月4日上午9点45分，我的爸爸没有扛过突如其来的病魔的打击，在入住ICU不到四天的时间里、在离他91岁生日只有8天的时候离开了我。

我懵懵懂懂中跟着人们送爸爸到殡仪馆，然后懵懵懂懂回到家中，家人朋友忙忙碌碌开始布置灵堂，爸爸身穿西装的照片放在正中央。得到消息的人们来吊唁了，香炉里的香灰很快就满了。

爸爸走后的第三天，告别仪式在殡仪馆举行，火化后送到墓园和妈妈合葬。妈妈在五年前先走了，现在他们又在一起了。

那天，阳光灿烂。墓园里的松柏郁郁葱葱。

墓园在山上，俯瞰着脚下的城市。爸爸妈妈在那里俯瞰着我们。

妈妈走时我回不去，弟弟电话里的哭声让我心碎。如今爸爸也走了，我在他走以前又叫了好多好多声“爸爸”，他的面容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生活很难，它总是给你一些小小的惊喜如糖果一样奖励你，但更多的是苦涩的橄榄。人生走到今日，走到了自己成为一个孤儿的阶段。曾今的我，无论怎样，都有一个回家的念想，那里有妈妈爸爸，妈妈不在后那里有爸爸，现在，那里再也没有了他们的身影。曾几何时，我非常自信，认为自己可以处理好很多事情，现在，我知道了自己是一个极为平凡的人，在生活的大海上，我只是一片随风漂泊的树叶。

葬礼结束后，我回到偌大的房子里，那里好空。我把爸爸的遗像摆放在他的床头，把妈妈和我们的照片摆放在床头柜上陪爸爸。





还有公职仍在劳动的我浑浑噩噩中返回美国，除了应付工作和吃喝外，我让自己昏昏地睡去。我都成孤儿了，还不可以任性一下吗？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周，我的状态渐渐好转，在清醒状态下做的第一件事是拿出笔墨纸砚完成书法课的作业。妈妈生前也练过书法，看，不知不觉中，又想到了妈妈。爸爸不写书法，但他常和妈妈争执谁的钢笔字更好。其实，他们的字都很好，这种争执是他们生活中一种情趣。

做为孤儿的我今生心中再无大事了，弟弟们有他们的生活，孩子也已经长大，我就放缓脚步慢慢向终点走去吧，那里，爸爸妈妈在等着呢。再见面时，我又可以尽情地喊“妈妈”、喊“爸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