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的遗产

洪升华xiangchu

苏东坡的遗产
——他走过的地方，后来都成了风景，只是猪肉仍然没有涨价。

　　九百多年前，中国还没有“文化旅游”这个词，没有城市形象代言人，没有网络流量，更没有所谓“文旅IP”。

　　可是北宋有一个人，从四川眉山出发，一生辗转南北，走过万里山河。他到杭州，杭州后来有了苏堤；到徐州，徐州留下黄楼；被贬黄州，黄州从此有了一个“东坡”；到了惠州，他修桥筑堤、爱上荔枝与西湖；再被放逐到天涯海角的儋州，他竟在那里讲学著书，使一片当时被中原士大夫视为蛮荒之地的土地，从此多了一座东坡书院。

　　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写过的一首诗、一阕词、一篇赋，常常足以改变一座城市、一座山、一片湖在人们心中的位置。

　　杭州西湖，因为他有了“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黄州赤壁，因为他有了“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庐山，因为他留下“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密州的一个中秋，因为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从此照进了无数中国人的团圆与离别。

　　如果一定要用今天的语言形容苏东坡，他当然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文旅官”。可是他的身上，却奇妙地集合了地方官、公共工程建设者、文学家、书法家、美食家、旅行家和城市文化传播者等多重身份。

　　他的一生，本身就是一条绵延千年的中国人文旅行线。

一、从眉山出发：一个人的故乡，后来成了一座城的文化根脉

　　公元1037年，苏轼出生于四川眉州眉山。父亲苏洵，弟弟苏辙，再加上苏轼本人，一门父子三人同列“唐宋八大家”，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极其罕见的文化家庭。

　　今天的眉山三苏祠，原本就是苏氏故居。苏轼少年时代读书、成长的生活记忆，后来成为这座城市最重要的文化底色。离眉山不远的青神中岩，又留下了他与第一任妻子王弗青年时代的故事。山水、书院、古寺、爱情，在他的少年时代便已经交织在一起。

　　后来王弗早逝，十年之后，苏轼在千里之外的密州梦见亡妻，写下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悼亡词之一：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一个四川女子，一段年轻时代的婚姻，因为苏东坡的文字，穿过了近千年的时间。

　　苏轼后来走得很远。他到过京城，去过江南，渡过长江，越过岭南，最后甚至漂洋过海去了海南。然而无论走得多远，眉山始终是他的原点。一个人的一生可以远行万里，但故乡往往决定了他最初看世界的方式。

二、从开封到凤翔：少年成名，也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官

　　二十岁左右，苏轼随父亲苏洵、弟弟苏辙出蜀进京。那时候的汴京，也就是今天的河南开封，是北宋政治与文化的中心。苏轼很快进士及第，他的文章受到欧阳修等文坛前辈赏识，一个来自四川的年轻人，由此名震京城。

　　开封给过他最初的荣耀，也在很多年以后给过他最危险的牢狱。苏东坡一生的命运，从此与北宋政治紧紧纠缠在一起。只是没有人想到，政治后来一次次把他赶出中心，却恰恰把他的名字撒到了中国各地。

　　1061年，苏轼赴陕西凤翔任职。这是他真正开始地方官生涯的地方。他在这里关心水利、农业和百姓生活，也留下了《喜雨亭记》等文字。凤翔久旱得雨，百姓欢喜，他便为亭命名，为雨作文。

　　这件事情很能说明苏东坡与一般官员的不同。别人修一座亭，亭子毁了，也许就什么都没有了；苏东坡修一座亭，又为它写下一篇文章，于是建筑会老去，文字却会替它活下去。

　　从凤翔开始，他便形成了一种极其独特的地方治理方式：既做实事，也给实事留下文化。

三、杭州、密州、徐州：他不只会写风景，也真的在治理城市

　　1071年，苏轼第一次来到杭州任通判。

　　他很快爱上西湖，并写下了后来几乎无人不知的诗句：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一个“西子”的比喻，使西湖有了一个流传千年的别名。但如果苏东坡只会写诗，杭州不会记住他这么久。十八年以后，他再次来到杭州任地方主官。当时杭州遭遇旱灾和疫病，他组织赈济、施药，又整治城市饮水系统，疏浚西湖，并把湖底淤泥筑成一条贯通南北的长堤。

　　后来，人们把它叫作“苏堤”。

　　九百多年过去，多少北宋官署、城墙、衙门已经消失，可苏堤仍然横卧在西湖之上。今天游客走在“苏堤春晓”，也许未必意识到，脚下这条浪漫得像诗一样的长堤，最初其实是一项水利工程。

　　这就是苏东坡最特别的地方：他的政绩后来成了风景，他的风景后来又成了文化。

　　离开杭州以后，他去了密州，也就是今天山东诸城一带。密州本不是当时最显赫的城市，但苏轼到了那里以后，却接连写出《江城子·密州出猎》、“十年生死两茫茫”以及《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一个地方，能够同时与这样的中国文学名篇相连，本身就是巨大的文化遗产。苏东坡实际上完成了一件现代城市花多少钱做广告都未必能够做到的事情——他用自己的作品，把一座城市写进了一个民族的共同记忆。

　　1077年，他又来到徐州任知州。那一年黄河决口，洪水围城，城中富户准备逃离。苏轼劝阻百姓，亲自参与组织军民抗洪，布衣草鞋守在城上。洪水退后，他又主持加固城防，并建黄楼纪念徐州抗洪。

　　后来，“黄楼”成为徐州极具代表性的人文地标。

　　一个地方官的任期不过几年，但是一场洪水、一座楼和一个人在危难之中站立的位置，却被人记了九百多年。

　　所谓遗产，未必只是留下多少建筑。有时候，是灾难来临的时候，一个人究竟站在哪里。

四、黄州：仕途跌到谷底，一个真正的“苏东坡”却诞生了

　　1079年，苏轼调任湖州。不久，因为著名的“乌台诗案”，他被从湖州押往京城下狱。因为诗文而获罪，在牢狱中经历生死恐惧之后，他最终虽然免于死刑，却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

　　1080年，四十多岁的苏轼来到湖北黄州。没有实权，不能正常参与地方政务，收入微薄，一家人的生活也十分困难。为了维持生计，他在城东得到一块荒地，亲自耕种。

　　那块地位于城东山坡。

　　他于是给自己取了一个号——“东坡居士”。

　　从那以后，中国历史上的“苏轼”之外，又多了一个更加亲切、更加丰满的名字：苏东坡。

　　黄州是他政治生命中最黑暗的一段岁月，却又成为他文学、思想和人格最璀璨的时期之一。在这里，他写下《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在这里，他写下前后《赤壁赋》：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在这里，他也在一场风雨之后写下：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以前的苏轼，是一个才华横溢、意气风发的士大夫；经历乌台诗案和黄州生活以后，他逐渐变成了后人更熟悉的苏东坡。那是一种看过死亡、屈辱、贫困之后，依然愿意热爱人间的能力。

　　所以黄州的苏东坡不仅写赤壁，也研究吃饭。

　　传为他所作的《猪肉颂》中有：

　　“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

　　九百多年以后再读这句话，我甚至忍不住想问一句：

　　九百四十年了，这猪肉就没涨价吗？

　　当然，猪肉早已经不是当年的“泥土价”。可“东坡肉”却成了中国饮食文化里一道穿越千年的名菜。

　　这似乎也是苏东坡独有的本事。别人被贬，可能留下的是满腹牢骚；苏东坡被贬，却留下了赤壁、东坡、诗词、书法，还有一桌可以吃的菜。

　　政治上的失败，到了他的手里，常常会被重新酿造成生活。

五、一路迁徙，一路留下名字：庐山、登州、扬州、定州……

　　1084年，苏东坡离开黄州。此后几年，他辗转庐山、金陵、宜兴，又一度重新进入朝廷，并先后到杭州、颍州、扬州、定州等地任职。

　　政治命运依旧反复，但是他的文化地图却越画越大。

　　经过庐山，他写下：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中国人今天登庐山，几乎不可能不想到这首诗。

　　经过湖口石钟山，他没有仅凭前人的说法判断钟声来源，而是在夜里亲自乘小舟进入山下考察，最后写成《石钟山记》。这篇文章除了文学价值，更可贵的是其中那种“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的求真精神。

　　到了金陵，他又与曾经在政治上意见相左的王安石见面。昔日在朝堂上立场不同的两个人，到晚年又回到山水与诗文之间。政治争论终会过去，而文章与人格却留下来了。

　　后来他短暂出任登州知州。任职时间极短，却仍然考察当地盐政，为百姓上书，又留下与蓬莱海市有关的诗文。一个地方官仅仅停留数日，几百年以后当地仍然保留他的故事，这在中国地方文化史上并不多见。

　　在扬州，他又来到老师欧阳修曾经生活过的平山堂。面对旧地与故人，他写道：

　　“三过平山堂下，半生弹指声中。”

　　一个“弹指”，里面已经有了半生风雨。

　　到了定州，他又看中一块黑底白纹的奇石，将其命名为“雪浪石”，造石盆盛放。直到今天，这块石头依然是定州重要的东坡遗迹。

　　从杭州的一条长堤，到定州的一块石头，苏东坡似乎拥有一种特殊能力：只要被他的眼睛看过、被他的文字写过，一个普通地方、普通物件，便有了自己的故事。

六、惠州与儋州：越贬越远，他却越活越开阔

　　1094年，政治风向再次变化，苏轼被贬惠州。

　　在当时中原士大夫的观念里，岭南已经是极为遥远的地方。可是苏东坡来到惠州以后，并没有只想着自己的遭遇。他关心当地百姓生活，参与桥梁、水利等公共事务，又爱上了惠州山水和岭南荔枝。

　　于是写下：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这两句诗几乎成了整个岭南荔枝文化最著名的广告词。

　　然而惠州也给他留下了人生中又一次深痛。陪伴他多年的王朝云病逝于此，葬于惠州西湖边。后来那里有朝云墓、六如亭，而苏东坡与惠州西湖的关系，也成为岭南文化史上一段极为动人的记忆。

　　政治把他放逐到岭南，岭南却给了他荔枝、西湖、朋友和爱情。

　　更残酷的命运还在后面。

　　1097年，六十多岁的苏东坡再次被贬，这一次要渡海去海南儋州。

　　在北宋士大夫的地理观念里，那几乎已经是文明世界的尽头。海峡阻隔，瘴疠横行，生活条件艰难。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被放逐到那里，很多人恐怕已经把这看成事实上的死刑。

　　可是苏东坡到了海南以后，并没有坐在那里等待死亡。

　　他讲学、著书、交朋友，研究物产，与当地士人往来，传播中原文化。后来的载酒堂、东坡书院，都与这段历史紧密相连。

　　他甚至写过一句极其有意思的话：

　　“我本儋耳人，寄生西蜀州。”

　　一个四川眉山人，被贬到海南以后，竟然反过来说：我本来就是儋州人，只是暂时寄生在四川罢了。

　　这不仅仅是幽默，更是一种惊人的生命能力。

　　一个地方原本是惩罚他的流放地，他却硬是把那里活成了故乡。

七、从天涯归来：一生行旅，最后停在常州

　　1100年，宋徽宗即位，大赦天下。苏东坡终于得到北归的机会。

　　六十多岁的老人从海南渡海，重新穿越岭南，一路向北。经过多年贬谪，他身体已经衰弱，可他的精神并没有完全被摧毁。

　　在离开海南时，他写下：

　　“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九死南荒”，本来应该是一场悲剧。他却说，这一趟旅程，是我平生所见最奇绝的一次。

　　如果没有经历过真正的苦难，很难理解这句话。

　　1101年，他到达常州。常州是他一生多次到访、也曾希望安居的地方。最终，他病逝于此。

　　四川是他的出生地，江苏是他的生命终点，后来又归葬河南。而在这两端之间，是陕西、浙江、山东、湖北、安徽、河北、广东、海南……

　　一个人的一生，最后竟然横跨成了一张中国地图。

八、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苏东坡晚年留下过一首极短的《自题金山画像》：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这是苏东坡对自己一生开的一个巨大玩笑。

　　他做过翰林学士，做过朝廷重臣，也治理过杭州、徐州、密州这样的地方；他的文章早已名满天下。可是到了生命最后，他没有说自己的“功业”在朝廷，也没有说自己的“功业”在那些荣耀时刻。

　　他说的是三个地方：　黄州、惠州、儋州。
　恰恰都是他被贬的地方。

　　今天再回头看，竟然被他说中了。

　　黄州，让“苏轼”真正成为了“苏东坡”；惠州，让他证明即使失去政治权力，一个人仍然可以关心民生、热爱生活；儋州，则让他证明即使到了所谓天涯，也可以读书、教人、交朋友，把流放地变成精神家园。

　　所以，苏东坡真正留下来的，并不仅仅是一条苏堤、一座黄楼、一块雪浪石、一间东坡书院，也不仅仅是《赤壁赋》《水调歌头》《念奴娇》和那些传诵千年的诗文。

　　他真正留下的，是一种中国人至今依然珍惜的生活能力：

　　得意时做事，失意时生活；有权时造福一方，无权时仍然可以帮助别人；走到哪里，就认真地爱那里的山水、百姓与烟火。

　　于是，历史出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结果。

　　政治上的一次次贬谪，本来是想把他从权力中心驱赶出去；结果却阴差阳错地把他的名字撒遍了中国。

　　眉山有三苏祠，凤翔有东湖与喜雨亭，杭州有苏堤，密州有超然台，徐州有黄楼，黄州有赤壁，扬州有平山堂，定州有雪浪石，惠州有西湖、苏堤和朝云墓，儋州有东坡书院，常州保存着他人生最后的足迹……

　　九百多年过去，这些地方依然有人追寻苏东坡。

　　这恐怕才是他真正意义上的“文旅遗产”。

　　他没有经营过旅游，却留下了一条延续近千年的旅行线路；没有经营过个人品牌，却成为中国文化史上生命力最顽强的名字之一；没有刻意替哪座城市宣传，却让许多城市因为他的诗、他的故事、他的政绩和他的生活，至今仍被人寻找。

　　苏东坡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九百多年了。

　　人们却仍然在杭州走苏堤，在黄州读赤壁，在惠州吃荔枝，在儋州进书院，在眉山拜三苏。

　　他的诗还在读，他的字还在看，他喜欢过的山水还在那里，他研究过的猪肉还在锅里慢慢炖着。

　　山河仍在，东坡也仍在，940年了，猪肉仍然没有涨价。

　　一个人最伟大的遗产，也许不是身后留下了多少财富，而是千年以后，人们走到一座山、一片湖、一条堤、一间书院，依然会想起他的名字。

洪升华xiangchu

我阅读苏东坡的《猪肉颂》，发现了猪肉 940 年就没有涨过价，只是贫者也解煮：
　　“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
特写一篇文章告诉苏东坡， 940 多年了，猪肉依然没有涨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