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饼

洪升华xiangchu

半个月饼

　　这些年，每逢中秋，郭佳良总会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伤感。有时候，窗外月亮才刚刚升起来；有时候，不过是在商店里看见一盒盒包装精美的月饼；甚至只是偶然闻到一点糕点的甜香，他的心里都会突然酸一下。越长大，这种感觉反而越深。到了后来，每逢中秋，他甚至会莫名其妙地想嘤嘤哭上一场。

　　因为在郭佳良的记忆里，中秋从来不只是团圆。他的第一个真正记得住的中秋，是四岁那一年。也是那一年，他第一次知道了月饼的甜，又第一次尝到了失去一个亲人的苦，以至冰糖的味道在郭佳良心里永远都是“酸苦的糖”。

　　那是经常穿着四个口袋衣服的爷爷陪他度过最后的一个中秋节。那一天，爷爷已经抱病在身，却还是像往年一样，从湘潭回乡下张罗着一家大小祭祖、过节。

　　一大清早，爷爷就在堂屋的上席摆了一张八仙桌。桌子左右两边放着凳子，上首供奉着郭家祖宗的牌位。牌位前摆着香炉，三炷香已经点燃，细细的青烟在堂屋里慢慢升起；旁边还点着三支蜡烛，昏黄的烛火轻轻摇晃着。

　　八仙桌中间依次摆着长沙月饼、湘潭灯芯糕、醴陵鸡蛋糕。那时候的郭佳良才四岁，他哪里知道长沙、湘潭、醴陵意味着什么，但他常听爷爷讲“湘潭的灯芯糕是可以点燃火的”。郭佳良也不知道这些糕点为什么要先摆给祖宗。他只知道，那些东西都很香，因为爷爷奶奶平日里里给郭佳良准备的零食是：“大白兔奶糖、小花片、油枣……”。

　　这天中秋节最吸引他的，当然还是月饼。月饼已经切成了四瓣。

　　在糕点前面，还整整齐齐摆着三个小酒盏，里面盛满了绿色的竹叶青酒。酒盏旁又摆着三杯茶，每杯都是七分满。后来郭佳良长大以后，再回想起这一幕，常常觉得爷爷是一个很细致的人。三杯酒之外还要摆上三杯茶，仿佛生怕祖宗中有人不愿喝酒，总还可以喝一口茶。那一天的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四岁的郭佳良哪里懂得这些礼数。他踩着凳子爬上去，一看见桌子上的糕点，立刻馋得口水直流，嘴里不停地嚷：

　　“我要吃中秋饼，我要吃中秋饼！”

　　爷爷没有责骂他。爷爷把他从凳子上抱下来，让他坐到家里的餐桌前，又另外给他端来了一盘月饼。郭佳良一看，高兴极了。

　　远远望去，那像是一个完整的月饼。他赶紧伸手去抓，手指刚碰上去，月饼却散开了，原来早已被切成四瓣。

　　爷爷笑着告诉他：

　　“佳良吃两瓣，叔叔、小姑各吃一瓣。家里的大人们，要等晚上赏月的时候再一起吃。”

　　那两个四分之一加起来，就是半个月饼。爷爷又找来三个小碟子。郭佳良面前的一碟，放着半个月饼；叔叔和小姑姑面前，各放着一瓣。

　　在今天看来，那不过是半个月饼。可对于四岁的郭佳良而言，那几乎就是一个节日全部的欢乐。

　　他舍不得一下子吃完。拿起其中一瓣，从最外面的饼皮开始，一点一点地啃。先吃边上的皮，再慢慢往里面吃。他像是在完成一件十分郑重的事情，舍不得浪费一点碎屑，更舍不得一口把最好吃的地方吞下去。

　　终于，他吃到了馅心。里面有橘子皮。还有冰糖。那一点冰糖在嘴里咬碎的时候，是贼甜的。

　　郭佳良一下子兴奋起来。他赶紧跑去找爷爷，想告诉爷爷一个天大的发现：

　　月饼里面有橘子皮，还有冰糖！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家里的气氛突然变了。爷爷的病已经支撑不住。警卫员扶着爷爷上了门口的汽车，赶往医院。

　　四岁的郭佳良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也不会想到，清晨还把自己抱下凳子、笑着给自己分月饼的爷爷，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那天晚上再也没有了月饼。

　　那半个月饼，他究竟后来有没有全部吃完，郭佳良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月饼里面有橘子皮，有冰糖。也记得爷爷离开家里的那个背影。

　　当天晚上，又有汽车来，把一家大小接到了长沙湘雅医院。到了医院以后，大人们全都哭了起来。有人哭出声，有人红着眼睛，还有人告诉大家，要进房间去给爷爷作个揖，作最后的告别。

　　郭佳良跟在大人身后走进病房。大人跪下，他也跪下。大人磕头，他也跟着磕头。跪在病床前，仰着小小的脑袋，一直盯着爷爷。

　　爷爷闭着眼睛，没有说话。郭佳良的心里还在等。等爷爷睁开眼睛，再像早晨那样看着他笑；等爷爷再抱一抱他；甚至等爷爷问上一句：

　　“佳良，月饼好不好吃？”

　　可是爷爷一直没有睁开眼睛。那个早晨，爷爷把半个月饼分给了他。到了晚上，爷爷却永远地离开了他。

　　几天以后，爷爷的灵柩用一辆军用卡车运到了醴陵板杉。郭佳良又被大人们牵着，来到一座靠近河边的山坡上。

　　那里已经挖好了一个很大很大锅底一样的坑。大人们往坑底撒了很多石灰粉，白色的石灰带着一股刺鼻难闻的气味，坑里还放了许多木炭。

　　然后，大人们叫所有亲属都跪在坑边。郭佳良也跪着。他看见那口黑色的大棺木，被人抬着，一点一点地往坑里放。

　　郭佳良还不懂得“生死”两个字，却已经第一次模模糊糊地知道：爷爷离开以后，是不会再回来的。从那以后，郭佳良再也没有爷爷了。

　　后来，他慢慢长大。他离开了湘潭，再也没有回去爷爷红油漆的木楼地板办公室里，他走进了黄丰桥，又走出了更远的地方；他经历过贫穷，也见过繁华；后来，郭佳良吃过许许多多种月饼，有包装精美的，有价格昂贵的，也有后来人们口中所谓最好的月饼。可是，没有任何一块月饼，能够取代四岁那年爷爷分给他的那半个。因为后来他才明白，自己记住的并不只是月饼。

　　他记住的是爷爷抱他下凳子的那双手，是爷爷笑着给三个孩子分月饼时的样子，是三炷缓缓升起的香，是三支昏黄的蜡烛，是祖宗牌位前七分满的茶，是湘雅医院里那些哭泣的大人，也是醴陵板杉那座山坡上，慢慢沉入黄土的黑色棺木。

　　后来，每逢中秋，别人想到的是月圆，是团聚，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赏月。郭佳良想到的，却总是四岁那年的那半个月饼。

　　那是爷爷亲手分给他的，也是爷爷留给他的最后一个中秋。

　　那一年，中秋的月饼里有橘子皮，也有冰糖。那是郭佳良童年最甜的一口月饼，也是他这一生，最酸苦的糖。

月亮芭芭

愿亲爱的小佳良未来，有光，有爱，有温柔相伴。